全麵複工後,位於紹興柯橋濱海工業區一家熱電廠的煙囪冒出白煙。
經過短暫的停產風波後,位於紹興柯橋區的濱海工業區又恢複了往日繁忙。裝滿白色坯布的大貨車沿著
柯海大道運往濱海工業區,印染好的布匹不分晝夜地運到不同的服裝加工廠。
濱海工業區位於紹興柯橋區東北部的馬鞍鎮,聚集了大量的紡織、印染企業,是重要的國際紡織品織造
基地。印染產能占到了浙江省的一半以上、全國的三分之一。
2021年9月21日,一則紹興柯橋區161家企業停產的消息在網絡上傳開,時間將持續到月底,共計十天。
名單中受到波及的有161家企業,大多位於濱海工業區。隨著社會輿論不斷發酵,柯橋區政府很快拿出了
新的方案,組織涉及的企業按照不同畝均效益有序用電。
2021年上半年各地區能耗“雙控”(能源消費強度和總量)目標完成情況晴雨表顯示,浙江的能耗強度
和能源消費總量均屬於二級預警,形勢比較嚴峻。
不僅是在紹興柯橋,在國家碳達峰、碳中和的目標下,中國高能耗的基礎性行業都麵臨著能耗“雙控”
的減產高壓線。
9月24日,浙江省能源局相關負責人表示,部分地方政府為遏製高耗能行業能耗過快增長,根據能耗雙控
進度,組織開展高耗能企業用能預算管理、有序用電和錯峰生產等措施,這是對原有忽視節能減排工作的
糾偏措施,但必須注重方式方法,避免“一刀切”“簡單化”等做法。
“為什麼這次這麼急?”
馬上就要吃午飯了,郭傑始終盯著手機,拇指飛快地回複消息。他是一家外貿公司的跟單員,主要工作是
為上海的公司在柯橋當地聯係合適的印染廠製版出樣。
由於柯橋的印染廠突然被要求停電限產,郭傑被告知在原先找好的印染廠無法拿到確認樣布。郭傑身旁的
友人解釋,愁得連酒都不喝了,現在已經聯係好了新的印染廠,“否則他今天怎麼可能有心情坐在這吃飯”。
收到停產消息時,郭傑已經較為被動,離出大貨就差這臨門一腳。如果真要停上個十來天,錯過交期,外
貿公司可等不起。
確認停產消息屬實後,郭傑開著車在濱海工業區挨家挨戶看還有哪家工廠能生產。
在濱海工業區,不管是紡織、印染還是熱電廠,家家都有一支高聳的大煙囪。停產期間,有一些工廠的煙
囪也跟工人一起放了假。
據浙商雜誌報道,對於印染企業來說,此次停產主要是停止蒸汽供應,企業主自行給設備斷了電,隻保留
生活用電和汙水處理用電。
找遍濱海工業區都沒有符合客戶需求的印染工藝的工廠開工,在朋友的介紹下,郭傑聯係到一家距離濱海
工業區三十多公裏外另一個區的印染廠,開車至少需要半個小時,更苦惱的是,原本隻差臨門一腳的工作,
又得從頭來過。
聯係好後,郭傑給新的合作工廠發過設計稿後,再次驅車前往這家工廠。
踏入園區,廠房沒有開燈,白色的布匹還掛在巨大印花機上,印好的布匹成堆放在設備旁。這種熟悉的感
覺讓他忍不住問了一嘴路過的工人。對方表示,臨時通知停工,應該明天就能正常上班。
拿到這家印染廠的樣品後,郭傑發現,花色和花型跟郭傑手中的產品原樣都有差異,還得進行修改。返回
濱海工業區的路上,他向遠在上海的老板彙報大致情況,電話那頭的老板表示理解。
“其實老板的壓力更大。”彙報完後,郭傑如釋重負,壓力已經轉移到老板那去了。對於外貿商來說,工
廠停產將直接影響到客戶的交期,麵對這種特殊情況,要麼是與客戶協商征得同意延期交付,要麼就直接
賠錢。
郭傑開著車,手機時不時彈出幾條語音消息。他點了幾條聽,工廠的業務員告知他,據說工廠25號或26號
左右就能複工了,不會停到月底。
突然就停工,又突然要提前複工,這反複的變化更讓郭傑摸不著頭腦。“複沒複工,25號去逛一圈就知道了。”
一位接近柯橋區政府的人士透露,停產是上級下達的要求,區裏能做的就是執行。接到消息,他們也是懵的。
“這比較人性化了”
本來要停產十天,在第三天迎來了轉機。
據浙商雜誌報道,由於紹興的越城、上虞、袍江,以及杭州蕭山、嘉興海寧的工廠屬於半開半停狀態,導致部分
訂單轉移到這些地區。柯橋的印染企業感覺不大公平。柯橋區印染工業協會遂向區委政府提交了一份提倡有序用
電的報告,建議盡快恢複生產。
企業們的建議很快就得到地方政府回應。據《柯橋日報》,9月24日下午,紹興區政府召開能耗“雙控”和有序
控電工作會議。工作會議上,柯橋區發改局通報全區能耗“雙控”工作相關情況並介紹了下步有序控電工作方案。
印染企業也收到新的控電方案,浙江織聯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紹興柯橋區紡織對外貿易商會會長任恒
天向南方周末記者提供了一份最新的《錢清街道有序控電方案》。該方案依據《柯橋區有序控電方案》製定,控
電時間從9月25日到今年年底。
方案中提到,工業企業按照2019年工業企業畝均效益評定結果劃分為ABCD四類,A類企業開8停2,B類企業開7
停3,C類企業開6停4,D類企業開4停6。也就是說畝均效益較低的企業,到今年年底每月隻生產12天。
另外,對於無法頻繁停啟的企業,則是以月為單位,或者以10天為單位,集中生產,集中停工。而對於完全停工
有安全隱患的企業,必須要按規定降低生產負荷和壓減生產。
在這份方案中,處罰也寫得很清楚。超負荷用電的企業,超出的部分從下日可用總量扣除。超出程度越高,處罰
力度越大,尤其是超出限負荷30%的企業集中停工,情節嚴重且拒不配合者,直接關停斷電一個周期。
控電方案的要求雖然嚴厲,但已經明顯好過此前無差別停產的通知。一位紡織行業人士表示,“這比較人性化了。”
得到政府正麵反饋的企業家們,在政策已有的空間範圍內,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大的生產空間。9月25日,任恒天在
視頻號發表了一則短視頻,臉上笑容舒展,向網友彙報柯橋停產的後續情況。但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不方便再
接受媒體采訪。
更早之前,他也用同樣的方式發布一則視頻,當時的他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南方周末記者登門拜訪迎豐科技,這是一家從事印染加工業務的上市公司。迎豐科技同樣未接受采訪,並表示後續
可關注企業公告。
9月23日,迎豐科技發布公告稱,臨時停產期間的產能占公司總產能3%。9月28日,迎豐科技再度公告表示,公司
已全麵複工複產,停產期間損失產能縮小至公司總產能的1%。
雖然企業已經恢複有序生產,但能耗“雙控”始終是企業密切關注的“高壓線”。
早在2006年,紹興就已經踐行“降耗減排”計劃。紹興市財政設立循環經濟專項資金,重點作為企業節能降耗的獎
勵。同時,市內重點行業的重點節能技改項目可以得到財政補助,尤其是一些印染、紡織類企業的補助比例可以達到30%。
在此基礎上,紹興市300家年綜合能耗5000噸標煤及以上的重點用能企業與所在縣政府簽訂節能目標責任狀,完不成
降耗目標的企業將交納“超耗能資金”,這筆資金是按照當前綜合能耗標煤量折算成電量收取電費(每度1分錢)。
這筆資金劃入節能降耗專項資金,且專項用於獎勵節能出色的企業。
“高能耗罰單”和“技改補貼及獎勵”恩威並重,效果立竿見影。
據《中國紡織報》報道,2008年6月,紹興對能耗過高的企業開出433萬的罰單,涉及17家耗能大戶,涉及紡織印染、
石化、熱點行業。最大罰單是70萬元,最小的也有4萬元。同年9月,此前通過技改降耗的19家印染企業就拿到了補助獎勵。
很快,針對高耗能行業更大一輪的治理行動到來了。
2010年8月8日,在工信部公布的淘汰落後產能企業名單中,紹興縣(今柯橋區)有40家印染企業赫然在列。將被淘
汰的落後產能7.1億米。9月,紹興縣(今柯橋區)將對這40家企業的600台落後設備進行拆除解體。時任紹興縣縣長
孫雲耀坦陳,“節能減排要堅決,印染產業又不能丟,這項工作難度極大。”
2010年,紹興的紡織、印染企業遍地開花,既要降低能耗,又要提高產能,紹興市由此想到推動高耗能產業集聚,
《關於推進印染產業集聚升級工程的實施意見》適時出台。意見中提到,未來五年,全縣197家印染企業將減少到
100家左右,80%印染企業集聚在濱海工業區。且要求企業每米印染布附加值年均提高10%以上,單位增加值能耗
年均下降5%。
此後,紹興印染企業進入快速淘汰、全麵整合的行業治理期。
2013年紹興縣撤縣設區,改為柯橋區。《紹興晚報》報道,2015年,紹興市對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到“十三五”
末,柯橋區除濱海工業區外,原則上不再保留印染企業。
2016年,柯橋區政府出台《關於開展印染產業整治提升“亮劍”行動的工作方案》,關停了64家印染企業。其中有
40多家通過整合集聚或兼並重組等方式完成。隨後,紹興市還出台當時史上最嚴的印染行業改造提升標準,涉及全
市90%印染企業。
在印染行業整治提升的工作中,限電限產也是政府能夠采取的行政手段之一。按照不同的企業類型限電限產,早在
2011年就已出現。《紹興晚報》報道,時任紹興縣經信局有關負責人表示,優先保障畝均效益高、能耗低、對地方
經濟貢獻大的企業,倒逼企業轉型升級。
然而,不同企業該如何分配能耗指標,如何合理計量,還未可知。

坐落於紹興柯橋的中國輕紡城是全球著名的紡織品集散中心,全球1/4的麵料交易發生於此。(南方周末記者 周小鈴/圖)
“走一步看一步”
“早些年已經關停了一批企業。如今能留下來的都是大企業。”郭傑的車沿著興濱路駛到頭,那就是錢塘江。
站在江邊看,對岸就是嘉興海寧,也是中國的紡織產業基地。
艾媒谘詢首席分析師張毅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在中國紡織產業鏈上,企業外遷不在少數,棉紡企業和針織企業
是在境外投資建加工基地最多的領域,織造、印染、梭織服裝和化纖領域均不同程度跨國配置資源。
他補充道,盡管外遷趨勢明顯,但不會全部外遷,隻是產業鏈某些環節外遷,主要受外地的勞動力和招商政
策吸引。
杜宇是坯布生產廠的企業主,原先他的工廠就在錢塘江對麵的嘉興。隨著當地環保壓力升級,2017年,他將
工廠遷往安徽池州的江南產業集中區。
“剛過去時,可以說十廠九空。”杜宇慶幸自己過去得早,現在遷過去的廠子多了起來,早已開始對遷入企
業進行控製和篩選,也需要企業具備開發區的準入條件。
工廠在安徽,但市場仍在紹興。為此,杜宇把公司的門市部設在紹興。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大小小的貿易商
都在輕紡城。紹興在紡織業從業人心中仍是兵家必爭的高地,即使有在外投資設廠的,也不會輕易撤出去。
但目前周邊城市對紡織企業招商的熱情也在增加,尤其是一些工業基礎薄弱的城市。
不過,能耗“雙控”全國一盤棋,壓力並非僅僅在紹興一地,何況節能環保和減少碳排放更是大勢所趨。做了
這麼多年生意,杜宇多少有幾分淡然,他告訴自己,船到橋頭自然直,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來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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